番外二棋(H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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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望云居是丹川最好的酒楼,虽说酒菜多么精致美味倒也说不上,只不过借了丹川多山的底子颇有些山间野味,别有一番意趣。
唐君楫也颇给面子,一顿席面吃下来连连赞叹,并无半分不满,又着人取了自己的好茶煮了与魏宁一同品鉴。
那茶汤一入口魏宁便晓得是好茶,她在梁茵那里什么好东西都见识过,能叫她眼前一亮的自不是凡品,她赞了又赞,而后不动声色地问道:“嘉山产茶么?我还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呢,不好弄罢?还是阿姊神通广大。”
唐君楫很是受用,笑道:“我猜你会喜欢,早给你备好了!”一个眼色过去,她的随侍便恭敬地奉了一包茶叶交到风清手里,“嘉山不产茶,嘉山自然是产盐的地方。只不过江南一带却是多好茶,我呆得久了也是有些门路的。”
“偏我问的傻话,阿姊是盐监呢,想要什么能没有人奉上么?”魏宁大笑着领受了她的心意。
两人说说茶酒菜色,听听曲,谈天说地,好不快活。唐君楫多喝了两杯话便也多了,这么些年了,她也还是这个毛病,问道:“修宁这一任到何时?”
“这便到了,年底考课完了来年开年应当就要迁转了,”魏宁叹道,“丹川虽是个小地方,呆的这三年却也多少生了些喜爱,也不知来年又要去什么地方了。”
唐君楫挑了挑眉,压了压声音问道:“修宁可有成算?”
魏宁佯作不知,一副茫然地模样问向唐君楫:“何种成算?”
“修宁藏拙了不是?”唐君楫当她设防,微微一笑,道,“阿姊我是个什么脾性你也晓得,能帮上手的我必是要帮的,修宁不如与我说说,若是不成也只当是你我姊妹闲谈罢了。”
魏宁闻言故作起意,抬手示意屋里的人都出去,唐君楫的仆从们看了唐君楫一眼,唐君楫便也摆摆手顺了魏宁的意。如云的仆从退出去,风清走在最后阖上门守在外头。
眼见清了场,魏宁向唐君楫坐近了些,挨到边上压低声音道:“阿姊待我好我晓得,小妹年少,不如阿姊见多识广,问得冒昧了还望阿姊不要同我计较。”
“那是自然,你问便是。”
魏宁便做出一副好奇模样,低声问道:“盐务可不是一般的油水衙门,没点本事哪能坐稳?可我瞧阿姊不仅坐了,坐得还稳稳当当、兴旺有道。是朝哪里使的力?可能为小妹引荐?”
“就是这事?”唐君楫大笑,在魏宁困惑的眼神里也向她坐近了些,头靠着头,捉弄道,“真想知道?”
“自然!”魏宁执了酒壶为唐君楫斟酒,亲手扶着她的手喂她饮了这一盏,亲近至极,“做官不就图这些个么?丹川是个穷地方,几个老农,再是榨能榨出些什么来?我看不上,若能如阿姊一般……方才不负十年寒窗啊……”
“修宁啊,你是真的有所成了。”唐君楫感慨道,“实则也没什么不好与你说的,也是你熟识的人,若是你开窍得早些,这嘉山盐监的位置怕不是轮不上我来坐啊。”
魏宁这是真的困惑了,她与唐君楫都认得的人里哪有这样的门路?
唐君楫倒也不曾吊着她,坦然揭开谜底:“我走的是梁蕴之的路子。”
梁蕴之。
魏宁从不曾想过还会从旁人嘴里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梁……蕴之?”她怔愣之间喃喃道。
“是啊,就是梁蕴之啊,你该不是忘了她罢?你们那时那般要好……”
魏宁掩下心中震荡,回应道:“不,我当然记得。我只是没想到是她……怎么会是她呢?她……她都不曾入仕啊。”她猜到这事应与梁茵脱不了干系,却不曾料到她与唐君楫能有这样深的关联。
唐君楫又近了些,几近把话递在她耳边,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你应是知道梁蕴之是哪个梁罢?她因着本家的关系不再走仕途,但与本家却还是亲近的,为我搭了这桥……梁家发家太快根基不稳,就缺官场里弯弯绕绕的牵绊,正好与我一拍即合……”
“原是这样……原是我南辕北辙……”魏宁忍不住笑出声来。好一个牵桥搭线,好一个一拍即合。她笑出泪来,抬眼看向浅笑嫣然的唐君楫,泪花好似模糊了视线,眼前这个人影晃荡与八年前那个唐君楫渐渐合到一起,分明是极熟悉的人,在此时的魏宁眼里却陌生得恍如隔世。
唐君楫以为她真为自己的错过发笑,也为前路有方而开怀,便也跟着一同笑起来。却不曾看见桌案底下魏宁的手攥紧了膝头衣衫,几近攥出血来。
她极力忍耐着,不叫唐君楫看出端倪,心里头却满溢了悲愤。她与唐君楫推杯换盏,听她指点怎么走的门路备了多重的礼,听她说做州府佐官多么的郁郁,听她说当年养不起一家老小的时候多么窘迫,也听她说在盐务上多么自在多么意气风发。
魏宁沉默地听,适时地递上话,引她多讲些。她好似被撕裂开来,躯壳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蝇营狗苟的官场新丁,魂魄却冷眼旁观眼前这个陌生人。她看着醉眼惺忪的唐君楫,在心里咆哮着发问,你知道梁蕴之的梁就是梁茵的梁,那你是否还记得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醉着酒骂梁家鹰犬小人的呢?那个时候的你说的话是真心实意的,到了今时今日你说的话也是真情实感,是什么变了?还是说我从不曾看清你们是什么模样?
她咽下口中咬出来的血腥,忍住了体内的翻江倒海,接着扮演一个羡慕、期待、憧憬的小阿妹,酒一杯一杯地续,吹捧一句接一句,直叫唐君楫飘飘欲仙,而后状若不经意地问起旁的:“阿姊这回怎的与瑞昌行同行到了丹川呢?丹川又不是什么要道。”
31
第二日魏宁宿醉醒来,头都是痛的,昨夜的记忆却仍然清晰可见。风清边服侍她起身,边念叨道:“大人怎的一点数都没有,再高兴也不能那样喝啊……”
她喝到后面已醉死过去,是风清将她带回来安置的。
她揉揉头,忍着头痛将昨夜得到的讯息串了串,猛地攥住了风清的手:“你想个法子给我盯牢瑞昌行!我想要晓得他们将盐运去哪里!”
风清却不明白:“若那边做得私盐生意,怎么卖都是巨利,晓得往哪里卖做什么呢?”
魏宁一路揉到眉心,宿醉叫她头脑都混沌了:“不晓得,我只是直觉其中还有没想明白的地方,却不知是哪里。”
她想了想又改了主意道:“不,不必晓得卖去哪里了,也不用查得太细致入微,过于危险了,做这样的买卖与刀头舔血无异,他们不一定顾及你是谁,莫要枉送了性命。你只需寻些可靠的市井闲汉于盯牢瑞昌行各个货栈和城门关卡,记下从哪边来又往哪边去了,每支商队多大,多少人走商……有个大概便是了。若我没有想错,丹川只是转输之地,她们必不是在丹川出手。东南的货先到丹川,再换旁的名头散去别的地方,中间或许过了不止一个商行,做成一般生意的模样,就像唐梦济不晓得瑞昌行背后是梁家一样,每个环扣上的人都不晓得上一环是谁的人。她只是以丹川为枢纽,故而不用我做什么,她算准了只要我顾忌她,便会刻意两不相侵,我这个丹川县令不去查便没有人能知道丹川藏了什么。我竟然真就半点不曾觉察。这样的枢纽又有多少个呢……她……这盘棋到底有多大……”
她后头的话渐轻下去,风清也不敢再听,忙应了是,思索片刻迟疑地问道:“用不用我再去打探一二?”
“不,不必了。”魏宁道,“她们一时想不到防备我们,但你问得多了便不好说了,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风清应是,偷眼看她,欲言又止。
魏宁觉察了,边接过腰带系上,边问:“想问什么?”
风清斟酌着词句问道:“大人知道这些,又打算如何办呢?”
魏宁闻言停下手,怔愣片刻,忽地自嘲地笑了一声,道:“我也不晓得。但我不愿做个什么都不知晓的傻子。难为你了罢?”
“不敢。”风清垂下头,接过她手中的腰带替她系好,“师傅教的第一课是忠心不二,小人向来是学得最好的那一个。”
“何为忠?忠心的方向是可以换的么?”魏宁面色疲倦,似在问风清,又好似在问别人。
“小人不知。小人只晓得,从身契转给了大人、大人为我改名风清开始,我便只听从大人的号令。哪怕离了大人,那边也不会再有我的位置。” 风清含笑道,她这样的人,想那么多做什么呢,不必想些七七八八的,只按着师傅教导去做便是了,“大人待风清好,风清晓得,也愿为大人分忧。”
魏宁点点头,对她微微一笑,道:“那你记得,保全你自身方为第一要务,我与她的事自有我自己料理,若是难做便说一声,无妨的。”
“是,小人明白。”
另一边,唐君楫醒了酒,也回顾起了昨日与魏宁的闲谈,她比魏宁醉得更厉害些,后头说了些什么都只记得零零碎碎,但那之前说的也已不少了。她仍是对友人热心的性子,对魏宁向来掏心掏肺,饮了酒一时上头,说得便更多了些,现下想起来还是有些恼的,唾弃自己又犯了喝酒误事的毛病。
这会儿清醒了,过热的脑子也凉了下来,细细回想自己说多的话,看有无露了破绽的地方。思来想去,那些事她虽点到了些,但也没有说太多,应当也不碍事罢。
随侍奉了水来,她接过透了水的布巾盖到脸上,仰头捂了一会儿,又放下,问向随侍:“你觉着,那位魏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随侍思索片刻,回道:“年少有为,颇有心气。”
唐君楫笑了一声,接着问道:“你观她昨日行事是真心实意么?”
她们说些要紧话的时候屏退了仆从,故而随侍只听到了前头和后头,她回想了一下,觉得魏宁与旁的巴结自家大人的小官并无太大区别,便道:“应是真心罢,小人此前打探过,这位县尊大人平日里十分简朴,吃用都不算太好,对县内大户颇有些退让,怕是真的因着没有后台不敢开罪人。不然怎么不在府上设宴而要到外头酒楼呢?只怕是府上没那排场,不想叫大人觉着慢待。”
“她也变了许多啊……”唐君楫也生了感慨,“年少时天真地说要做一地父母的人,真做了这亲民官,怕也是晓得自己当年有多傻了罢。是真的变了么?真的变得就这般快么?”
随侍偷眼瞧她一眼,笑着回道:“我的大人啊,叫人变的从不是多少的时日,是穷啊……那位小魏大人头三年在殿院清水衙门,后三年又在丹川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六年的窘迫,还不够么?”
“你说的是。”唐君楫闻言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她自己还不是败给了这些?魏宁年岁比她小,又比她天真,受得打击自然也更大些。但她仍是觉得心中不安,想了一下,对随侍道:“放浪这两天已是耽误了时辰,我们明日便启程罢,走之前你送二百两到魏大人府上。”
“小人明白。”
晚些的时候瑞昌行的管事听说她明日启程,特意上门拜访,她早便习惯了商贾追捧,自然不觉有什么不合适的。
钟管事是瑞昌行对外的话事人,外头的人都当她就是东家,走出去也是颇有份量的大商贾,年岁也不小了,长了一张和气生财的脸,含着笑到唐君楫面前说些吉祥话,叫唐君楫也很是受用。
带商队一程的礼到的时候便奉上了,这一回奉上的是拜别的礼,行商坐贾的,自然是礼走在前头。手下人恭敬地把盒子放到桌上,唐君楫看也不曾看,面上却带了笑意,招呼管事坐,与她闲话几句。
32
翻过年来,魏宁在丹川的三年任期便到了,她已接到了调令,迁御史台侍御史,品阶是从六品下,晋了一阶,仍是清贵的好位置,只等新的丹川县令到任,她便可启程回京。
风清在替她打点行装,一些好用的人手要带回京中,不愿跟去的便给了银钱散了去。魏宁自己却不见半点闲暇,整日整日地在书房里写写算算。风清办事牢靠,真就想了办法寻了人给她记下了瑞昌行往来的记录,何方来,何方往,几车货,押车几人,车辙深浅,瞧着有异样的几趟,她也寻了借口找不同的人打听了,因着都是寻的底下人,也不曾露了痕迹,很有些所得。魏宁又借着交割盘点的由头取了县里商税的账目对照。两相比对,她在试着推算仅瑞昌行一年的获利,越算越是心惊,越算越是愤怒。
心头越是怒,面上却越是不动声色,客客气气地与新县令做了交割,转过头来问向风清:“可启程了么?”她要风清留了可信的人带上行李慢慢走,自己带着风清快马先行一步。
“都准备好了。”
“那好,走!”
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一骑绝尘。
风扬起她的衣衫来,冷意擦身而过,却半点不曾浇熄她体内的烈火。她像一簇炽热的火把,在夜幕里疾驰,火星随着风散了一路。
梁茵得知她已快到的时候,难得地茫然了一瞬,问向有终道:“不是前几日才说预备出发么?这才几日?”
有终硬着头皮道:“她带着风清一人一骑快马走古驿道来的。”
梁茵默了默,她自然不会以为是魏宁念想着她迫不及待想要见她才这么快赶回来,但细细思索之下觉着好似近日也不曾叫她不快啊。她心头空空,直觉不好,想了想问道:“丹川那边可曾有什么异样?”
她事务繁忙,许多消息是身边几个替她看的,只拣要紧的报给她,她自然不能事事皆知。有终想了想,好似也不曾有什么特殊的。
梁茵便道:“速去查,看看有什么跟她有关的事,或者人也行,都拿来给我。”
有终瞧她脸色不好,也知事关重大,将手头可用的人都调动起来查阅丹川来的消息,汇了一摞文书抱到梁茵这里与梁茵分着看。
梁茵都赶不及坐下,取了过来丢到桌上,挽了袖俯下身飞快地翻阅起来,她一路往前翻,一目十行看得飞快,直翻到唐君楫三个字。
她拿起那封信件,猛地拍到有终怀里,怒道:“为何不报我!”
有终手忙脚乱地拿起一看,脸也白了,旁人不知道唐君楫同梁蕴之的联络,她怎会不知,信件都是她代回的,她心下一凉,仍是解释道:“那段时日我出去办事了……行蹇不晓得唐君楫的事……只当是小魏大人的寻常友人……”行蹇是有终的小徒弟,有终不在的时候在梁茵身边代有终的差使。
梁茵颓然坐到椅上,心知唐君楫必然是同魏宁提了梁蕴之了,只是不晓得提了多少,她知晓了多少,又是为哪件事来算的账。她不敢赌魏宁所知不多,魏宁是什么心性,她比谁都知道。
她闭了闭眼,不过片刻已把最坏的结果都想到了,涩声道:“罢了,早晚的。你们都下去罢,要紧的东西都藏了。不必拦她。”
有终带着仆从进进出出,匆忙地将她屋内机密的书册账簿都撤出去。梁茵坐在那里满面疲倦。
她有一种预感,她想要紧紧抓住的东西将会再一次从她手中流走。
魏宁猛地推开门闯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个梁茵。
从丹川到京兆府有几日的路程,每过一日,每近一些,魏宁的怒火便更盛,她一遍一遍地想,她要对梁茵说什么,而梁茵会怎么应对她。而等她进了村一路都不见有人阻拦,直冲冲地驾马冲进梁茵的小院,却不曾看见旁人的时候,她便晓得了,梁茵在等她。
她翻身蹿下马来,落地的时候腿有些软,脚下踉跄了一下,她本就不长于骑射,连跑了这些天已是累极,一身尘灰疲惫万分,但怒火支撑着她,她咬着牙推开上来扶她的风清,往屋里走。
门本是关着的,魏宁不管不顾地用尽了力气拍到门上,门扉打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来了。”梁茵对着门坐在那里,见她来,冲她笑了一下,“进来罢。”
魏宁站在门外,看着门内白衣素服一点配饰都没戴的梁茵,说不清心下是什么滋味。火不曾灭,烧得正烈,却又由哔哔啵啵转为无声无息。
她仍带着孝,并不因过了小祥而放纵,屋舍简朴衣衫也简单。有那么一个瞬间,魏宁觉得她好似是在素服待罪,像是一身傲骨的公卿坦然等待一场如同盛典一般的审判。
魏宁在发出怒火之前先冷冷笑了一声。
她正了仪态,走进屋里,回手阖上了门。
春日的暖阳与声音都被一扇门隔在了外头,里头是四目相对的两个人。
33
(上一章我大改了,太长了拆了两章,要先回去看上一章哈)
她们进到村里的时候已是日入时分。
打马在村里走,一路都不见有人阻拦,直到驾马进了梁茵的小院,却也不曾看见旁人的时候,魏宁便晓得了,梁茵也在等她。
她环顾这处看着平平无奇的农家小院,竹篱内有花圃有菜地,种的都是乡间常见的东西,却瞧得出打理得精细。她不晓得梁茵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不晓得这里是不是像梁茵在城中的宅子一般有恰到好处的仆从,但她又好似能看见梁茵忙里偷闲在院中摸一摸花叶或是挑拣着摘一颗瓜果,而后被有终真真假假地抱怨一二,笑一笑松一松筋骨又回去接着做事。
她拉了一下缰绳免得马儿踩踏了草木,而后翻身跳下马来,落地的时候腿有些软,脚下踉跄了一下,她本就不长于骑射,跑这几日已近强弩之末,但她自己并不觉得,咬着牙推开上来扶她的风清,抖了抖袍袖,振了振衣衫,抬脚往屋里走。
门本是关着的,魏宁伸出手贴到门扉上,顿了顿,闭上眼又睁开,手指使力猛一下推开了门。
“你来了。”梁茵对着门坐在那里,见她来,冲她笑了一下,“进来罢。”
魏宁站在门外,看着门内白衣素服全无华饰的梁茵,说不清心下是什么滋味。火不曾灭,烧得正烈,却又由轰轰烈烈转为无声无息。
她仍带着孝,并不因过了小祥而放纵,屋舍里外都是一般无二的简朴,衣衫也简单。有那么一个瞬间,魏宁觉得她好似是在素服待罪,像是一身傲骨的公卿坦然等待一场如同盛典一般的审判。
魏宁正了神色,拎起衣摆,抬腿迈过门槛,走进屋里,放下衣摆转身阖上了门,又转回来。
春日的暖阳与复苏的声音都被一扇门关在了外头,里头是四目相对的两个人。
梁茵深深地看着她,她许久不曾见到魏宁冷厉的那双眼了。曾经她厌恶魏宁清澈干净的眼眸,想要那双眼沾染凡尘,想要那双明亮的眼浑浊暗淡,后来她如愿叫她落入泥沼,却叫她的眼眸染了仇恨的火。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她从不曾想要她寂灭,她生来便爱刀光剑影爱不屈的魂,她为魏宁而折服,只求魏宁能够将所有的爱与恨都落到自己身上,哪怕恨远胜过爱。
她以为她已见过魏宁纯粹的爱与全然的恨,也已见过她深沉如海的眼眸,见过她的海纳百川包容万象,见过她坚韧的底。她以为那样的魏宁已是绝美了。但直到现下,她才知道,她又错了。
她不曾想到,见过那样的魏宁之后,她竟再次看见了一个新的魏宁。她有些想要发出惊叹,这一刻魏宁的眼中森然冷厉的火焰怎么也会如此绚丽,她的修宁是怎样的宝物,怎能每一次都让她惊艳让她臣服?
魏宁步步走近,火焰泛着冰冷的蓝,如寒冰如霜冻,寒意彻骨,但那毕竟还是熊熊烈火,灼热不管不顾地逼近了她,热风撩起她的发来,似在鞭挞似在嘶吼,似要将自己藏在阴暗里的一切都蒸腾得一干二净。
她又一次感到被灼痛了。这一次她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赶在魏宁的审判之前,她贪婪地看着她的掌中明月,虔诚地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汲取最后的光亮。
魏宁也看着她,她晓得自己的心在哪里,哪怕她从不愿承认,可实情便是她也曾贪恋过梁茵无微不至的关怀,也曾有那么几个心潮涌动的深夜里想着就这样与梁茵不清不楚纠缠一生或许也不坏,在细水长流的日子里,她已接受了自己爱上了这样一个人。
可是,那也不过是一时的虚影罢了。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知晓什么叫水中月镜中花。
她可以将梁茵对她的折辱一笔勾销,因为那些伤在她自己身上,她说能消那便能消,可有些事还是有黑白的,这世道还是有是非的。她的情可以稀里糊涂掩耳盗铃,但她的信仰不能混淆了是非对错,若她也当做视而不见,那她还配做这个人么?她的道与她的爱碰撞在了一起,如同冰炭同器撞出火星来,逼得她只能二选其一。
她敛下动摇的神色,从袖袋中取了那一卷算了账的手札,递向梁茵,哑声问道:“你可有话讲?”
梁茵站起身从她手上接过手札,平静地翻开,一页一页细看,越看越惊讶,看到后头竟生了愉悦的笑意,她心悦的人自来聪慧非常。待到翻完,她抬起头,看向魏宁道:“原来你都已知晓了。是从唐君楫开始的是么?”
“是。”魏宁应道。
梁茵叹息一声道:“是我自以为算无遗策,却偏偏算漏了一个唐君楫,满盘皆输啊。”
“你不辩解?”
“无可辩驳。除了数目没有这么大,其他推算并无错漏,大体与你想的不差什么。”
魏宁攥紧了五指,声音里都带着颤抖,将话讲开又问了一回:“你是真的在贩卖私盐?”
“是。我无话可说。”梁茵垂下眼眸,不再看她。
“为什么?”魏宁厉声质问道,“你还不够豪富么?这么大一摊子家业还不够你挥霍么?为什么?”
梁茵任她唾弃,侧过了头:“做了便做了,哪有什么为什么。”
34
有终小心翼翼地进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屋里黯淡无光,她在外头守了许久,不见梁茵唤她,她便也不敢进,一直磨到暗下来才借着点灯的由头小心地进了屋。
梁茵仍站在桌案边,一手扶着桌案,另一手垂在身侧,脚下是魏宁那半幅袍袖,坠下来盖住了脚面。她垂着头,看不清面色,身形显得疲惫佝偻。
“大人……”有终万分谨慎地开口,“点灯么?”
“点。”梁茵久不出声,声音有些哑,干涩地像久不曾上油的门轴。
有终不敢多说话,甚至不敢有太多的呼吸声,轻手轻脚地点上了灯。屋里亮起来,有终回过身,抬眼便对上了梁茵冷若冰霜的一双眼。
梁茵重新站直了身子,方才那个颓唐无力的影子瞬间便消失了。有终从她身上看到了久违的锋芒。自弘明六年起梁茵身上便长久地萦绕着一股子萎靡气,好似锦袍换素袍一般,将耀眼的光收了起来,越发内敛。有终晓得她不好过,好多个难以入眠的夜里都是有终陪着她忙碌。人前不显,所有人都仍是依赖着她的决断,她一如既往地神机妙算杀伐决断,可人后她总是容易疲累,也经常出神。
但现下,那个锋芒毕露的梁茵回来了。她身上的冷意叫有终都觉得脊背发寒,却又被牵动着感到些许亢奋。有终亮起眼眸,她等这一刻等了许久了。
“丹川那边都处置好了?”梁茵接过有终递上的茶水润了润喉,问道。
“是,我已交代下去了。”有终捡着要处快快地一一交代,她自己捅出的篓子自然也急着收,事事都多想了想,梁茵听来也觉足够。
她看了有终一眼,道:“你的罚先记着。”
有终心下略松了松,低头应是,梁茵顿了顿,揭过这回,转过话头,锐意更甚,道:“派人给我盯死魏修宁,我要知道她每日都去了哪里,做些什么,见了什么人。通政司的人也动起来,我要知道她都上什么折子。盯牢,不惜一切。”
“小人明白!”有终心中一凛,而后又有些迟疑地问道,“大人觉得小魏大人还是会告咱们一状?”
“她比你想的要难对付,”梁茵坦然应答,“她要做便不会只对着你我,但我怕的就是这。”
“是,小人明白了。”
然而出乎有终预料的,魏宁似乎什么都没做。她按部就班地点卯上直,公务做得认真又仔细。她也算是御史台的老人了,三年过去,御史台也并没有太多变化,多数面容都还是老熟人,也没什么不好打交道的。她每日都是来得最早的那一个,多数时候也是走的最晚的,什么案子都接,谁的忙都帮,一心扑在公务上。
有终对梁茵道:“小魏大人看起来并无异样。”
梁茵翻看着她递过来的记事,一字一句看得仔细,直到所有的都翻完了,她才笑了一声,似是夸赞又似是嘲讽,而后收敛起笑意,对有终道:“再去查她都经手了哪些公务,查了什么案,调阅了哪些卷宗,问了什么人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有终不解其义,但仍是老老实实地去办了。因着风清警觉,不敢叫她觉察,耗费的力气便更多些,有终因这单置了一支人手专用来盯魏宁,所有与魏宁有关的消息都是有终亲自看的,这是魏宁独一份的殊待。
魏宁不知道这些,她也不在乎。她只是在做自己的事,她有她要去的方向,除非拿走她的性命,否则谁都挡不住她。
又过了一些时日,有终现下知道魏宁每日花多少时候都做些什么事,或许比风清知道得还清楚些——风清不会跟着魏宁去上直,但她仍是没找出来魏宁有什么不同之处,她一遍一遍翻着记事文札,心中狐疑是不是自家大人多心。但这话她是不敢讲的,只每旬按部就班向梁茵报一回。
梁茵仍是极忙,但不论多忙,总要留出时间给魏宁,她看有终给她的记事文札比看什么都要仔细,几近逐字逐句地读。看完了放下文札,闭起眼睛还原魏宁的每一日。
天不亮她便会起身,她自来是习惯早起的。若是陛下不罢朝——陛下正因着政事堂驳回她修西苑之事闹着呢,原是隔日的常朝现下是隔三差五便要罢一回——她就要更早一些出门去上朝,御史品阶不高,却是能参加朝议的。
那处小院离皇城有些远,但她出门早,约摸会赶在一个不早不晚、不太扎眼的时候到达待漏院,向上峰行礼请安,又与同僚互相问候,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之后低眉垂目微阖眼皮,一面回想昨日未办完的事务,一面听同僚们闲话。到了时辰肃然恭立,入殿参拜君王。
她的位置应是在很后头的,但能上常朝的人本也不多,哪怕在最后头也是能将朝议的每一句话听清的,也能清楚地听见陛下的声音,若是敢偷偷抬一抬头,说不得还能一睹天颜。那个时候她会想些什么呢?她还会愤怒么?还会郁郁么?
散了朝,她便会去上直,御史台的值房不远,点了卯多半是会饿的,风清约摸会给她送饭食来,她没有那么多的口腹之欲,多数时候风清送什么她便吃什么,粥、炊饼、肉羹、鸡子……总不过是这些,哦,她爱吃甜,应当也会有糕团罢。
匆匆用了饭就要开始忙了,理昨日未完的事,接今日新的活,排布今日一天什么时辰做什么事,脚不沾地忙上一整天,到了下直时分,同僚一个接一个地下直,与她打道别,她仍在刷阅文卷,含糊地应一声便当打过招呼了,直到天色暗下来。
她很愿意做事,同僚们不愿接的活计她都接,繁杂琐碎的肯做,要大量地读文卷的活计她也愿意去做,也会替上了年纪的同僚值宿。有些时候连上官都看不过去,过问一二,她便说自己还太年少了,知晓的太少了,愿意多做一些多学一些。没有哪个人不喜欢这样的同僚,没有哪个上官不喜欢这样的青年才俊。
梁茵就这样看着她,勾起嘴角轻轻笑起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眸里波澜不惊,面色冷厉,好似一点波动都不曾有过。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文札上的几处,道:“这几份文卷,找人抄录给我。”
有终没头没脑的接着去办事,过了些时日把梁茵点名的几张文卷放到一起的时候,她好似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