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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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赌

归墟之喉深处是一处开阔巨大的山洞空地,穹顶高不可见,万古幽暗沉沉压顶。岩壁粗糙嶙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与古老植物腐朽的气息。巨大的发光菌类一簇簇攀附在岩石上,散发出幽绿与暗紫交织的磷光,将整座空洞照得明暗交错、诡谲莫测。风从高处洞口灌入,发出低沉的飕飕声,更为此地增加了一丝凶戾。

空地中央被人为平整出一片圆形石场,脚下石面斑驳,隐约可见早已干涸发黑的陈旧血痕,那便是黑傩族用来处决人牲、搏斗厮杀的死地。死地边缘,是人工开凿出的陡峭石阶,层层向下延伸,最终没入更深不见底的黑暗地底。

山洞内侧环着一圈天然与人工结合的高台,与环形通道相连,正是寨民平日围观厮杀的看台。

谢虞、谢铭、陆皓叁人被押解到这片死地中央。

看守松开手后,本就神志不清、腿伤溃烂的谢铭瞬间失去支撑,身体一软,瘫坐在石地上。

“哥!撑住!”谢虞立刻踉跄着扑过去,半跪在地扶住他,让他虚弱的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

看守面无表情,将叁把匕首分别递出。一把塞进惊疑不定的陆皓手里,一把扔在谢铭脚边,最后一把被按进谢虞完好的右手掌心。

贡玛长老和几名核心寨民站在高处的看台俯瞰着底下的叁人,霍清则站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背靠着一根刻满怪异符号的石柱,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贡玛长老的目光逐一扫过叁人,缓缓开口:“在山灵的注视下,用你们的鲜血与勇气,去取悦祂吧。最终活下来的那个人,将获得自由。”

“自由”两个字,令陆皓眼中瞬间迸出骇人的精光。那不只是单纯的求生欲,还混合着确信。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我没有被梦见!命运.....命运真的给了我机会!”他神经质地低声念叨,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在噩梦中缺席的死亡,那份被他日夜咀嚼、几乎成为执念的“特殊”,此刻终于得到了印证。今天这场角斗,就是专为他铺设的生路。谢虞梦见了所有人的结局,唯独没有他的,这不是偶然,是神启!

他死死盯住了谢虞──他的身体相对完好,解决掉这个勉强还能动的,再杀了地上那个废人,不会太难!这是命运为他设置的最后试炼,只要跨过去,他就能拥抱那早就被许诺的生机!

“啊──!”陆皓发出一声给自己壮胆的嚎叫,率先发难!

他右手握着匕首扑向谢虞,动作带着初次杀人者的恐惧和笨拙,匕首的轨迹甚至有些摇晃,攻势慢得破绽百出。

谢虞还抱着神志不清的谢铭,她看着扑来的陆皓,咬牙将谢铭往身后一挡,抬起握匕的右手横挥格挡,将来势磕偏。

“铛!”金属撞出脆响。

陆皓本就发力不稳,被这一下格挡震得虎口发麻,谢虞趁着他重心一晃的瞬间,狠狠一脚踹向他的小腹。

“啊!”陆皓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

这一痛一退,反而逼出了他骨子里的凶性,狠厉暴涨瞬间盖过了恐惧,他稍一停顿调整姿势后,便再次扑上来。第二次扑杀明显变得更快、更狠、更熟练,匕首直接横向划向谢虞咽喉,不再有半分局促和笨拙。

谢虞本就是在勉力支撑,左手伤口溃烂导致左臂根本使不上劲,她拼尽全力后仰闪躲,才堪堪躲开这致命一击。陆皓立刻变招,改横划为上挑,谢虞仓促举匕格挡,可动作迟滞半拍,匕首还是狠狠擦过她的右手腕,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呃──”谢虞痛哼一声,匕首脱手而出。

她捂着剧痛的右手腕踉跄后退,全部心神都被眼前的杀机锁住,丝毫没留意身后的地势。直到脚后跟磕上石阶顶端,她才惊觉自己已退到了死地边缘。

陆皓自己也被这涌出的鲜血惊得一愣,眼中闪过恐慌,动作僵了一瞬。但很快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嘶吼着再次举匕刺向谢虞心口!

“小虞!小心!” 谢铭被陆皓的吼叫和杀气惊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清明!他看到了扑向妹妹的凶影!

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这个被高烧、断腿剧痛和绝望折磨得失去自我的男人,身体里爆发出一股源自血脉深处、超越极限的力量!

他猛地双手杵地撑起身子,用那条完好的腿狠狠蹬地,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用自己的后背挡在谢虞身前!

“噗嗤──!”

匕首刺入皮肉的闷响传来!

陆皓的全力一刺,扎进了谢铭的后背,刃身尽没。

“哥──!”谢虞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

谢铭脸上露出痛苦神色,却硬是撑着没有倒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字:“走.....哥护.....你.....”

话音未落,陆皓猛地拔出匕首,鲜血顿时狂喷而出。谢铭再也支撑不住,那条完好的承重左腿先跪倒,然后身体向一侧倒去。

谢虞慌忙伸手去扶,可这时陆皓却再次挥动匕首扑上来,这次攻势直扑她的面门,她只能拧身闪躲──

就这一瞬的错过,谢铭已滚到死地边缘,沿着陡峭石阶一路坠落。

“哥──!!!”

谢虞眼睁睁看着哥哥在石阶上翻滚、坠落!他的身躯不断发出沉闷的骨肉撞击声,每一次翻滚都带起一蓬血雾,最终被下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彻底吞没.....

那下坠的身影,与她在溪边营地噩梦中看到的、哥哥在挖掘矿石时被大地吞噬的场景,在瞬间重迭!

31.新生

孢子入口的刹那,亿万枚带着尖刺的种子便在谢虞每一寸血肉、每一个细胞深处生根发芽。

先是如同亿万只细小的虫子在皮下蠕动、啃噬的酥麻痒意,然后剧痛将她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扯碎、碾磨,继而是血管里如同岩浆在奔流,灼烧着五脏六腑,最后又是从骨髓深处渗出刺骨的寒冷。

这些感觉并非单一存在,而是疯狂地交织、轮替、迭加,将谢虞拖入了无间地狱。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投入熔炉和冰海的铁块,在极致的酷热与严寒中被反复淬炼、变形、哀嚎。

她的身体在木床上剧烈地抽搐、痉挛,渗血的伤口在孢子作用下开始诡异地蠕动,皮肤下开始呈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菌丝般的脉络,泛着微光的冷汗浸透了身下的床单。

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的刀片,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她的喉咙里发出嘶鸣,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沉浮,时而陷入无边的黑暗,时而被更尖锐的痛苦刺醒。她仿佛看到哥哥坠落的深渊,看到武安平爆裂的血雾,看到陆皓狰狞的脸,看到章知若窒息时的凄厉.....所有的悲痛、恐惧、绝望、悔恨,都被肉体上这极致的痛苦无限放大,成为折磨她灵魂的又一道酷刑。

贡玛长老来过一次。她站在床边,看着谢虞皮肤下蔓延的灰白菌斑,看着伤口处那些异常蠕动的肉芽和闪烁的微光,只淡淡吩咐看守:“给她换到外边的竹楼去,用最好的条件照顾。”

十来天后,那如同置身炼狱的极致痛苦,那种来自细胞、rna 乃至 dna 层面的,要将她彻底撕碎的灼烧感和撕裂感,终于渐渐平息了。

谢虞在极度的疲惫和虚弱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阴暗潮湿的牢房,而是一间相对宽敞的竹屋。墙壁上有两扇的窗,其中一扇微敞着,阳光透过窗缝洒了进来,不远处摆一张木制书桌和椅子,角落里有一个炉子正燃着炭火,散发着暖意。

她动了动手指,下意识抬起手想揉揉胀痛的额角──

然后,她的动作骤然僵住了。

她看到自己的手掌和小臂上,布满了如同蛛网般蔓延的灰白色纹路!那纹路并非静止,似乎还在微微蠕动!

她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半支起身子,一把扯开身上的单衣,她看到自己胸口那处致命伤已被纱布覆盖,而纱布周围的皮肤,同样布满了那种灰白色的、仿佛活物般的纹路,甚至比手臂上的更加密集!

她连忙抬起左手,掌心那溃烂的贯穿伤,如今也已愈合,只留下一个圆形的浅粉色淡痕,而痕迹周围,同样爬满了细密如蛛网的灰白色菌丝,与肌肤纠缠在一起,触目惊心!

一声惊恐的抽气溢出喉咙,她挣扎着想完全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闷痛。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色麻布衣的年轻寨民端着陶碗推门进来。当她看到谢虞醒来,并且正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时,她明显瑟缩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敬畏和崇拜的复杂光芒。

“使.....使者!您醒了!” 她连忙放下陶碗,快步走到床边,行了个颔首礼,“您感觉怎么样?长老吩咐给您熬了安神的药汤。”

使者?谢虞被这个称呼彻底弄懵了。她看着寨民那副毕恭毕敬、甚至不敢直视自己的模样,再联想到之前被当作祭品时寨民的冷漠和凶残,巨大的荒谬感和不真实感充斥心头。

她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叫我什么?”

寨民的头垂得更低了:“使者。您被伟大的山灵选中,成为了新的使者,和清使一样。”

山灵选中?使者?清使?霍清?

就在谢虞思绪混乱之际,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挡住了部分光线。

是霍清。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床上惊魂未定的谢虞。

“你醒了?” 霍清挥了挥手,示意那个诚惶诚恐的寨民退下。

竹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霍清缓步走到床边,目光扫过谢虞手臂和胸口裸露出的灰白菌斑,又落在她脸上。

谢虞缓缓转过头,所有神色敛去,她很平静地回视霍清,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

霍清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那天你濒死时,我喂你吃下的,是源生之孢。一种.....能改变生命形态的东西。你熬过了融合的痛苦,活了下来。所以,你和我一样了。”

她指了指自己小麦色皮肤下那若隐若现的、同样质感的灰白印记。

32.散步

这几天谢虞都缩在竹屋里发呆,寨民送来的饭菜动也不动,不肯出门半步,有时候甚至连基本的洗漱都懒得顾及。

这天,霍清又出现在竹屋门口,破天荒地开口邀请:“出去走走?”

她本来没指望得到回应,可谢虞缓缓转过头,看了她片刻,竟轻轻点了下头。

霍清微怔了几秒,随即转身带路。

谢虞默默跟在后面,步履有些虚浮。

她们一前一后,穿过寨子里那些对她们投来敬畏目光的寨民,走过竹子扎成的扭曲图腾,最后来到了寨子边缘的梯田旁。

谢虞停下脚步,望向远方的归墟之喉。那里埋葬了她的哥哥、她的朋友、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霍清站在她身边一步之遥,也沉默地望着远方。

许久,谢虞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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