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第七章东京挂念
如果说京都是一幅用墨色在宣纸上精心晕染开来的、意境悠远的山水画,那么东京,便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由无数高清屏幕与高分贝音响共同构筑的、光怪陆离的电子狂欢。
林昱辰在这场狂欢里,觉得自己像一个信号错误的乱码。
他居住的地方,是位于城市一隅的留学生宿舍。那是一个仅仅比鸽子笼稍大一些的房间,狭窄、逼仄,空气中常年漂浮着一股速食拉面与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而成的、廉价而辛酸的味道。墙壁薄得像纸,隔壁房间同学打游戏时的嘶吼、楼道里晚归者的脚步声、窗外永不停歇的车流轰鸣,像一把无形的、钝重的锤子,日日夜夜敲打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房间里唯一的窗户,正对着一片由钢筋水泥构筑的、毫无美感可言的灰色森林。夜幕降临时,远处商业大厦上巨大的LED屏幕便会亮起,变幻着各种炫目的广告。那冰冷的、没有人情味的光,透过窗户,将他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一层诡异的、斑驳的色彩,也把他小小的、孤单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
生活的拮据,是另一种形式的挤压。父母寄来的生活费,在东京高昂的物价面前,显得捉襟见肘。他必须像一个精明的会计师,仔细规划着每一分钱的用途。早餐是便利店里最便宜的饭团,午餐是学校食堂里看不出原材料的“学生特供”,晚餐,则常常是一个苹果,或是一碗用宿舍公用热水壶里烧开的水泡开的杯面。
他见过凌晨四点的涩谷街头,那些画着精致妆容、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笑着、闹着,从宿醉的居酒屋里走出来,钻进计程车,奔赴下一个未知的派对。那一刻,他正提着画具,从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走出来,为了省下电车费,他要步行一个多一小时,赶回宿舍,在天亮前再睡上两三个钟头。
他与这个城市,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他能看见它的繁华,听见它的喧嚣,却始终无法融入其中。他像一个幽灵,一个透明人,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被推搡,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穿行,却没有任何人会为他的存在,停留哪怕一秒钟的目光。
这份极致的孤独,像一只贪婪的怪兽,日复一日地,啃食着他的精神。
他开始写日记,用一种近乎呓语的方式,记录下那些无法向人诉说的情绪。
十月二十七日,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东京又下雨了。这里的雨,不像京都的雨那般温存,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东京的雨是冰冷的,充满金属感的,它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一种急躁而粗暴的声响。我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遗忘在窗台上的、快要发霉的种子。我怀念京都的庭院,怀念那里的寂静,怀念那里的……阳光。
十一月三日,晴。
今天在画室待了一整天。老师夸我的素描有进步,但我自己知道,那不过是技巧的堆砌。我的画里,没有了灵魂。或者说,我的灵魂,正被这座城市一点一点地抽干。我画了一只手,一只被无数电线死死缠绕的手。画完之后,我看着它,看了很久。我不知道,我画的究竟是这只手,还是我自己。
十一月十日,晴,有风。
高桥学长又来找我,送了我一本诗集。他是个很好的人,像太阳一样。可是,我好像已经失去了被太阳照耀的能力。他的温暖,让我感到局促和恐慌。我只想缩回自己的壳里。那个壳,现在闻起来,都是速食拉面的味道。真糟糕。
我时常会想起泽村先生。想起他那座被时光包裹的古宅,想起他修剪松柏时专注的侧影,想起他递给我米饼时,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我想象他现在正在做什么?是不是一个人,就着一盏孤灯,在吃着简单的晚餐?他的心脏还好吗?天气转凉了,他有没有记得添衣?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份挂念,是支撑我在这里,没有彻底沉沦下去的、唯一的浮木。
他的画,也开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黑暗的特质。
他不再去画那些宁静的风景,不再去描摹那些美好的事物。他的速写本上,开始出现各种光怪陆离的、充满破坏性与自毁意象的画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画扭曲的、挣扎的人体,被禁锢在狭小的几何空间里,每一块肌肉都透着绝望的张力。他画巨大的、冰冷的机械齿轮,碾压着一朵脆弱的、正在枯萎的花。他画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从眼睛里流淌出来的,不是泪水,而是粘稠的、墨汁般的黑暗。
这些画,是他内心痛苦的、最直观的投射。它们阴郁、压抑,充满了挣扎与呐喊,却又带着一种病态的、诡异的美感。他将自己所有的孤独、迷茫与恐惧,都倾注在了这些黑白的线条里。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为自己无处安放的情绪,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当他放下画笔,独自面对着房间里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时,那份孤独感,却会以更加凶猛百倍的姿态,将他反噬。
就在这时,泽村浩一的古宅,和他那温和的笑容,便会如海市蜃楼般,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体验。他明明身处在东京这个由钢铁与玻璃构筑的、冰冷坚硬的城市里,却能清晰地“闻”到京都那座古宅里,所特有的、混杂着老旧木头、线香、潮湿青苔和淡淡茶香的味道。
他能“听”见,风吹过庭院,悬挂在屋檐下的那只铸铁风铃,发出的清脆而悠远的叮当声。
他能“看”见,阳光透过纸拉门,在榻榻米上投下的、柔和而温暖的光影。光影里,有无数细小的微尘,在安静地、缓缓地飞舞。
他能“感觉”到,赤脚踩在榻榻米上时,那微凉而柔韧的触感。
他甚至能“尝”到,泽村先生为他沏的那杯粗茶的味道。入口微苦,而后,却有一股悠长的甘甜,从舌根深处,慢慢地回荡开来。
这些记忆,是如此的鲜活,如此的真实,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它们像一个温暖而坚固的结界,将他与东京的冰冷与喧嚣,暂时隔离开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会想起泽村先生的笑容。那不是一种开怀的大笑,而是一种更内敛、更复杂的表情。那笑容里,有岁月的沧桑,有对世事的洞明,有不易察呈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一个年轻后辈的温存与善意。当他微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像舒展开的扇面,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会漾开一抹极其温柔的光。
每当这个笑容浮现在脑海里,林昱辰都会觉得,自己那颗被现实挤压得快要窒息的心,似乎又能重新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那座古宅,那个老人,成了他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异乡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一天晚上,他又一次从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坐起。梦里,他被困在一部没有尽头的、飞速上升的电梯里,四周是冰冷的镜子,映照出无数个表情惊恐的自己。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巨大的霓虹招牌,机械地闪烁着红光,像一只窥探的、没有感情的巨眼。
无边的恐惧与孤独,瞬间将他吞没。
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他颤抖着手,从床头的矮柜上,摸到了自己的手机。他翻找出那个只拨过一次的、来自京都的电话号码,指尖悬浮在拨号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吧?这么晚打电话过去,会不会打扰到老人家休息?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冒失,很不懂礼貌?
可是……他真的、真的很想听一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有一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内心的渴望与胆怯,在他心里激烈地交战着。最终,那份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孤独感,战胜了一切顾虑。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按键。
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一阵“嘟——嘟——”的、漫长而平稳的等待音。
在东京这座不夜城里,这几秒钟的等待,仿佛被无限拉长,变得像一个世纪那般难熬。林昱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无人接听的准备。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忽然被接通了。